恩斯赫德入夜后很安静。滕哈赫坐在家乡，和The Athletic记者聊了两个晚上。眼下他的身份是特温特技术总监，儿时支持的球队。可话题一碰到曼联，语速和情绪还是不一样。自2024年10月曼联解雇他之后，这位荷兰教练很少把两年半的执教经历讲得这么细。温布利那两座奖杯留下的感情，显然没那么容易散。这次长访由Laurie Whitwell撰写，以下是“第一弹”。

　　他先说，自己享受在曼联的每一分钟，那里留下了非常好的回忆。“我觉得自己仍然与这家俱乐部紧密相连，我是一名曼联球迷。这里的球迷非常了不起，他们始终尊重我。”他也希望曼联赢球，希望这家俱乐部回到曾经的位置。可现实是，目标看上去依然远，曼联周围又一次充满动荡。在这家全球关注度最高的俱乐部身处风暴中心是什么滋味，滕哈赫太清楚了。

　　“管理层必须具备相应的能力，也必须制定正确的策略。球队的定位是什么？工作方法是什么？你需要合理的组织架构，也需要优秀的人才。然后，你还需要时间。”说到这里，话题自然转到如今坐在曼联帅位上的卡里克。滕哈赫的评价很直接：“解雇他不是解决办法，百分之百不是。如果成绩没有改善，球迷会要求换帅，那是本能反应，是情绪使然。但你必须作出理性的决定。他在执教米德尔斯堡期间，以及上赛季的带队过程中，都展现了不错的执教能力。所以，让他继续推进自己的工作吧。我认为他的教练团队也不错。”

　　采访安排在荷兰东部城市恩斯赫德，滕哈赫的家乡。两个晚上，聊他执教曼联两年半的经历，也聊他如今在特温特的生活。可曼联那段故事，绕来绕去，总绕不开承诺。

　　2024年足总杯决赛前夕，滕哈赫看起来即将丢掉工作。当时，曼联与图赫尔、德泽尔比等潜在继任者接触的消息已经公开。然而，在温布利2比1击败瓜迪奥拉率领的曼城后，曼联管理层改变了决定。毕竟，加上15个月前的联赛杯冠军，滕哈赫已经在两个赛季里赢得两座奖杯。两周后，双方在滕哈赫于伊维萨岛度假期间进行了关键会谈，曼联随后启动了合同中续约一年的条款。

　　“如果合同只剩一年，我不会继续干下去。所以我告诉他们：‘我需要再续一年，而且我们必须一起把事情做好。’他们承诺会与我站在一起，给我支持，保持沟通，确保双方步调一致。我们讨论了存在的问题，但他们没有兑现这些承诺。”按照滕哈赫的说法，其中一项承诺就是留下麦克托米奈。这名苏格兰中场在2023/24赛季各项赛事打进10球，但最终还是在当年夏天以3050万欧元转会那不勒斯，按当时汇率约合2570万英镑、3370万美元。曼联通过出售球员筹措资金，引进乌加特。

　　“这就是我感到失望的原因。我们在伊维萨岛已经谈妥了。我说过：‘不能出售麦克托米奈。’我们说好了，要在转会窗口里保持一致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又补上理由：球队进球能力不足，而斯科特能带来进球，也有出色的精神属性。“他的血液里流淌着曼联。所以，他们一提起出售他的事，我的回答就是‘不行’。结果，他们最后还是把他卖了。我当然感到非常难堪，也非常失望。”承诺这东西，到了转会窗还算数吗？这话听着像抱怨，其实更像在追问管理层的边界。

　　滕哈赫确实得到了德里赫特和马兹拉维这两位昔日的阿贾克斯弟子，但他们在曼联只共事了两个月。2024年10月28日，曼联在1比2不敌西汉姆的第二天解雇了滕哈赫。当时球队在英超前9轮拿到11分，排名第14。“我认为，在那个时间点分道扬镳，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。”滕哈赫指出，曼联当时尚未从任何一项杯赛中出局。“各项数据都表明，我们表现不错。好吧，对利物浦和热刺的两场比赛确实很糟糕。我们当时正在开启一个过程，应该让这个过程继续推进。球队的比赛内容正在改善。”对阵利物浦和热刺的那两场比赛，曼联均在主场0比3失利。

　　在他看来，自己当时仍然得到了更衣室的支持。“他们或许会有不同的说法，但我在场上看到的是，每一场比赛，球员们都在拼搏。包括我执教的最后一场，那很可能是我们踢得最好的比赛之一。我们本应该战胜西汉姆。”但他也确信，当时相关流程已经在进行了。“已经有人，甚至可能包括球队内部的人，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。”

　　被解雇前三天，曼联在欧联杯客场1比1战平穆里尼奥执教的费内巴切后，滕哈赫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。他当时坚信，自己的球队有能力赢得这项赛事的冠军。那个赛季，曼联最终在阿莫林的带领下打进决赛，但在毕尔巴鄂举行的决赛中0比1不敌热刺。“我能看明白这些情况。当我发现有些人没有出现在伊斯坦布尔时，我就知道，突然之间，事情有了变化。但那年夏天，他们才刚为之前的做法向我道歉，我们也说好了要一起建设球队。在这样的情况下，后来的事情还是让我感到意外。”他说，球队把欧联杯冠军作为目标。“我认为，既然你选择了一位主教练，而他又在前两个赛季通过夺冠、打进决赛证明了自己，那么此时更换主教练，并不能算是好的俱乐部管理方式……那场决赛我看了，但一切都已经变了。”

　　强大的心理素质，是滕哈赫性格中的重要部分。他表现出的坚定，也引出一个问题：在曼联这种体量的俱乐部执教，是否必须有很强的自我意识，才不会被周围的环境吞噬？“我没有那种自负，但我有自信。这不是关于我个人，而是关于俱乐部。我可以接受新的管理层到来，也可以接受他们想任命自己的人，但你们只需要直接告诉我。”

　　沟通上的裂缝，其实早就露出来了。2023年12月24日，吉姆·拉特克利夫爵士投资曼联的消息正式公布，戴夫·布雷斯福德爵士随之进入董事会。奥马尔·贝拉达在2024年1月被任命为首席执行官，但直到7月才正式上任。丹·阿什沃斯也直到当年7月才结束离职后的等待期，出任体育总监，因此没有参加伊维萨岛的会谈。克里斯托弗·维韦尔同样在7月加入，最初担任临时引援总监。杰森·威尔科克斯则从4月起就已在曼联工作，担任技术总监。

　　滕哈赫表示：“收购的过程带来了大量杂音，让工作人员感到不确定，也扰乱了原有的工作。所以，对主教练而言，工作确实变得很困难。这一点很清楚，情况非常复杂。”2021年，尼斯寻找新主帅时，滕哈赫曾接受拉特克利夫及其兄弟鲍勃的面试。因此，当他们的石化企业英力士入股曼联时，滕哈赫最初的感觉是积极的。“但在卡灵顿第一次见面后，他开始谈俱乐部的组织架构，谈主帅应该从‘经理’的角色转为‘主教练’。我告诉他：‘好，我们可以讨论，但我的合同约定不是这样的。’之后，我再也没有收到回应。”

　　“然后，在曼联的每一次新闻发布会上，记者都会问我，俱乐部的架构是否应该改变。我始终愿意在俱乐部内部开展合作，因为这些事情不可能靠一个人完成。你需要围绕足球理念、比赛模式、球队的整体构成和具体的球员类型，形成相应的策略。这是我一直以来习惯的工作方式，但他们没有与我沟通。”这话不轻。一个主教练愿意谈架构，前提是有人愿意坐下来谈；可如果连谈话的门都没打开，所谓“合作”就容易变成纸面上的词。

　　2024年足总杯决赛对阵曼城之前，关于曼联正在面试新主帅的消息不断出现，而滕哈赫始终被蒙在鼓里。“最后两个月，各种猜测非常多。每个星期都有相关报道。我可以很好地应对这些事情，但显然，我们之间存在问题。”他也解释了，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主动去追问。“我认为自己就是最适合曼联的主教练，所以没有必要深究那些事情。我只专注于自己的球队。我们还有一次赢得冠军的机会，那就是足总杯，而这座奖杯分量十足。所以，我们就把它赢了下来。在温布利球场上的庆祝，可以说是我在曼彻斯特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。”

　　不过，在一些事情上，滕哈赫确实明确表达过自己的不满。他认为，在处理桑乔、拉什福德以及其他球员的多起纪律问题时，自己实施处罚的决定没有得到应有的支持。“他们这样做，就是在延续那种有毒的文化。他们在助长这种文化，把权力交到了球员手中。”谈到拉什福德时，他说：“只要心态端正，拉什福德就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球员。我始终向他表达信任，也一直让他出场。但既然你确立了这些标准，有时就必须采取纠正措施。”曼联方面则认为，球队在行为规范上确实有所改善，管理层也支持阿莫林送走了一些球员。滕哈赫离任后，拉什福德先后租借效力阿斯顿维拉和巴塞罗那，都取得了不错的表现。本赛季初的几周，他一直在接受定期治疗，以便带着髋部伤势参加比赛。卡里克在季前备战期间曾表示，这位英格兰球星“精神状态非常好”。

　　滕哈赫认为，自己必须扮演“黑脸”，让球员遵守规则；但与此同时，他又必须选出那些自己认为能够帮助球队赢球的球员。面对C罗时，他遇到的也是类似的情况。葡萄牙巨星在2021年8月重返老特拉福德，而滕哈赫接手曼联时，C罗已经在队中。“他让球队失望了，也让我失望了，因为我们的计划里原本有他。”滕哈赫回忆道，“在我到曼联上任之前，我专门飞到葡萄牙，与他谈过自己的目标。显然，他是足球历史上最优秀的球员之一，我非常尊重他。但在那个时候，作为主教练，我必须作出理性的决定，坚持选用自己认可的球员。”

　　按照滕哈赫的说法，C罗退出过部分训练课；即使参加训练，心率也没有达到要求。2022年8月，曼联0比4不敌布伦特福德后，滕哈赫安排球员进行了一次广受关注的跑步训练，而C罗只完成了规定三圈中的两圈。“我当面向他指出了这些问题。我很多次告诉他：‘罗尼，所有人都愿意为你付出，让你出现在合适的位置。但如果你自己跑不到禁区里，就没办法进球。’他当时做不到这一点。”滕哈赫说，有人认为是他要求C罗去逼抢，导致C罗精疲力尽，把问题归结到他身上。“这种理解是错误的。但他当时确实做不到。无论球队有球还是无球，他都没有跑动。原因就是，他没有做好准备。”

　　“每支顶级球队都应该给予顶级球员支持，但顶级球员也必须为球队付出。”滕哈赫还提到，C罗当时会告诉其他球员：“训练时省着点力气。”“如果你的身体状态已经非常好，有些训练课可以适当留力，这一点我能理解。但首先，你得通过训练，让自己达到应有的体能水平。”The Athletic已就滕哈赫的这些说法联系C罗的代表，但截至文章发表时，尚未收到回应。

　　在滕哈赫看来，C罗的影响也传递到了部分队友身上。“球员必须拿出行动，他们肩负着很大的责任。对有些人来说，足球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；对有些人来说，曼联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”上周，曼联0比2不敌马竞后，利桑德罗·马丁内斯发表了引发强烈关注的言论，“球员权力”问题因此再次成为曼联的话题。俱乐部对他进行了内部罚款处罚，但他随即仍可入选比赛名单。滕哈赫不愿具体评论利马的情况。“我能说的是，我认为这就是‘马德里帮’带来的东西：球员拥有很大的权力，而且他们希望自己作决定。在我看来，这并不适合曼联当时所处的阶段。管理层希望球队踢进攻型、充满活力的足球，但这些球员希望踢的是适合他们自己的足球。”他所说的“马德里系”，指的是卡塞米罗、瓦拉内和C罗。三人在效力皇马期间，个人欧冠冠军次数合计达到14次。滕哈赫将加盟曼联时的卡塞米罗形容为一名具有“四分卫式组织调度能力”的中场指挥官，“后来，当然，看起来他的动力有所下降。我不知道他们对他说过什么。”The Athletic此前报道过，在滕哈赫执教的首个赛季取得联赛第三名后，卡塞米罗原本认为，曼联会在2023年夏天引进能够帮助球队争夺冠军的球员。

　　为了给一个运转失序的更衣室建立秩序，滕哈赫往往会展现出自己严厉的一面。巴西中场弗雷德近期表示，滕哈赫是一位优秀的战术教练，但在管理球员方面并不出色。有人把这篇采访的链接发给了滕哈赫。他笑着回应：“我没有生弗雷德的气。当球员表现得效率不高、准备不足，达不到要求时，你会与他们发生争执。但这始终是在尊重的基础上。这样做是为了督促他们进步，让他们发挥出最佳水平。”听起来，他并不打算把“严厉”包装成什么管理哲学，更像是他认定必须有人把标准立住。

　　曼联前首席执行官理查德·阿诺德和前足球总监约翰·默塔夫，当初选择滕哈赫，正是看中了他执教阿贾克斯时的足球。2019年，阿贾克斯打进欧冠半决赛，期间曾在伯纳乌4比1击败皇马，也在都灵2比1击败尤文图斯。“所以，我们的球队风格应该是充满活力、主动进攻，并且在丢球后立即反抢。这也是理查德和约翰要求我做到的。要在对方半场控球。当然，他们也希望赢球。老特拉福德是梦剧场，他们希望看到敢于冒险、积极进取的足球。那你就需要拥有符合这些要求的球员。”他说，对他来说，需要一名能够出球的中卫，也需要一名擅长夺回球权、同时能够适应高位防线的中卫。“第一个赛季，我就告诉他们：‘中卫位置存在问题，中场中路也存在问题，尤其是，我需要一名组织核心。然后，我们还需要进球。’而在我执教的这三个赛季里，最大的问题始终是进球。”

　　说到引援，绕不开德容和赖斯。巴萨中场弗朗基·德容，是滕哈赫在中场位置上的首选。曼联为此进行了数周谈判，但球员拒绝加盟。“所有人都以为转会谈判是主教练在做，以为我参与了财务方面的事务，但我从未参与那些事情。当然，我尽了自己的努力。我安排过与他的会面，理查德和约翰也参与其中，希望说服他过来。他本可以在球队建设中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，不只是那个赛季，也包括未来。但我们没有成功。”之后，滕哈赫又推动曼联引进英格兰中场赖斯。“问题是，西汉姆不想放他走。我认为，我们本可以再多做一些尝试，去试探对方的态度。我们当时的想法是一致的，他们也尝试了，但我不知道整个过程具体是怎样推进的。”他强调：“关键在于，在曼联，你需要的是顶尖球员。”2023年夏天，时年24岁的赖斯最终以总价1.05亿镑加盟阿森纳。上赛季，他发挥了关键作用，帮助阿尔特塔的球队时隔22年再次赢得英超冠军，也入选了本年度金球奖30人候选名单。

　　同样是在三年前的那个夏窗，谈到中锋人选时，滕哈赫心中只有一个名字。“我告诉他们：‘我只想要一个人——你们知道是谁。’”他说的就是当时30岁的哈里·凯恩。“我为此努力争取过。我听说他对此很积极，但我从来没有直接与他谈过这件事。我不知道约翰、理查德和格雷泽家族之间的决策过程是怎样的。”最终，滕哈赫得到的答复是否定的。“他们作出了那个决定。财务方面的具体情况，我并不掌握。”凯恩随后以1.1亿欧元的转会费从热刺加盟拜仁。此后，这位英格兰队长为拜仁出战155场，打进157球，两次赢得德甲冠军，也获得了本年度金球奖提名。“我认为，像曼联这样的俱乐部，想要成功，就需要这类球员。他们有鲜明的个性，足够成熟，也愿意承担责任。我们签下了五六名年轻、潜力很高的球员，但他们还不是成熟的成品。他们需要优秀职业球员的引导，比如凯恩、赖斯和布鲁诺·费尔南德斯。”

　　一年后，另一位有可能为年轻球员提供帮助的人选，是当时33岁、效力布莱顿的维尔贝克。滕哈赫确认：“我们确实与他有过接触。主要不是我，而是达伦。维尔贝克对此很感兴趣。”滕哈赫说的“达伦”，是时任曼联技术总监达伦·弗莱彻。但由于曼联管理层不断发生人员变动，俱乐部当时始终没有决定正式提出报价。还有布罗比。2022年夏天，滕哈赫希望引进这位昔日的阿贾克斯球员，作为锋线的另一名人选，为C罗提供支援。“最初，大家的意见并不一致。后来，我们说服了他，但已经太晚了，他当时已经在推进另一项转会安排。”桑德兰于2025年签下布罗比，他此后在36场英超比赛中打进10球。

　　如今，滕哈赫的工作，是通过正确的引援建设特温特的阵容，并确保所有球员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。虽然特温特的俱乐部规模无法与曼联相比，但他仍然承受着必须取得成功的压力。谈到自己受到的审视时，他说：“在这个地区，关注度是非常高的。放在荷兰范围内，这也是一家大俱乐部。当然，它不是一家全球性的俱乐部，这一点很清楚，但压力始终存在。这里的人也很挑剔。所以，我们必须把事情做好。”舞台确实没有曼联大，可压力这种东西，未必按俱乐部体量来分配。